JUPAS選邊間好?----雙軌並行還是中醫不純?談生物醫學對中醫學生的真正意義_(中醫教育在香港_DSE考生指南)
- 6月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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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香港,中醫學生是否需要兼讀深度的生物醫學課程,坊間與業界一直有不同的聲音。有人認為這讓學生過於辛苦,有人擔心這會導致「中醫不純」,更有人質疑這在未來的臨床或中醫院運作中是否真的實用。
我想跳出院校體制結構的爭論,單純從學術深化與現實發展的角度,談談我對生物醫學知識之於中醫學生的幾點體會。
一、 認識當代醫學,是為了保持中醫的「主體性」與「純粹」
這聽起來有些反直覺。正如一個廚師,難道沒學過西餐,就等同能把中餐做得更純正嗎?不一定。兩者之間並非互斥關係。
而我的體會恰恰相反:唯有學好現代醫學,我們才更能看清中醫的邊界,從而學到更純正的中醫。 而實際上,在當前的雙軌課程中,課時比例大約維持在 7:3 或 6.5:3.5 之間,始終是以中醫為絕對核心。
1. 釐清學術邊界,識別「不自覺的混雜」
當代中醫教材與臨床習慣中,普遍有此現象:不自覺地用舊式的西醫概念(例如幾十年前的消炎、抗菌等靜態觀點)去套用和解釋中醫的動態理論。
如果缺乏扎實的生物醫學訓練,往往會「中西醫混雜而不自知」,誤把一些非驢非馬的折衷觀點當作傳統。唯有真正懂得西醫的科學方法與邏輯,具備「兩個大腦」,我們才能清晰地進行「分別」與「區隔」。看清什麼是純粹的傳統思維,什麼是近代西醫式的研究,兩者才有可能進行高層次的「協作」——除非你身處的社會完全沒有西醫。
2. 尋找「真傳統」,需要客觀知識而非憑空想像
學不學得懂真正傳統中醫,關鍵不在於「有沒有學西醫」,而在於我們的思維與知識結構。
網絡上盛行自稱的「古中醫」,但如脫離了千年的詮釋傳統與文獻考證,僅憑個人的直覺去思考、閉門造車,那很容易將「古中醫」變成了憑空想像的「估中醫」。
真正的傳統,需要透過《醫學史》去反思當代體系和教材的由來,透過《醫古文》去精準分析經典的原始語境,再結合客觀的中西醫比較(如過去李致重教授所倡導的內容,在下則進一步將其更新、延伸至當代的醫學哲學與科學哲學層面)。中醫教育中的文史哲與經典訓練,是為了讓我們先進步到客觀世界,而不至於「思而不學」。如果只高舉傳統卻不願意面對當代學術發展,對學科長遠而言同樣是危險的。
二、 面對未來醫療格局的現實優勢
中醫懂一點西醫,在未來的臨床與行業發展中,究竟有哪些實質的延伸性?
就業與協作優勢: 未來的醫療趨勢必然是跨學科協作。新畢業同學如果同時具備兩種醫學語言的理解與應用能力,在參與跨學科科研項目或綜合醫療團隊時,自能展現獨特技能優勢。這並非特權,而是知識結構帶來的客觀競爭力。同樣本科畢業,這種多維度的優勢是無可否定的。
臨床的延伸性: 面對常見病、簡單疾病、穩定病人,純粹的中醫思維絕對綽綽有餘。然而,一旦進入中醫院或面對現代的疑難急重症,患者往往帶著厚厚的西醫檢查報告與病歷前來。在本科階段打好生物醫學底子,能賦予「知識延伸性」,未來因應臨床與時代需要吸收新的西學知識時,能做到一學就會(當然,前提是自身的中醫功底、思維與見識都要足夠扎實,確保不會走偏)。
科研的對等對話: 在當代的學術體制與行政架構中,西醫式的研究往往更容易獲得高評價與話語權。中醫研究若要建立自身的話語體系,就必須深刻理解現代方法學——無論是純中醫研究還是醫學人文領域,近年都有了長足的開拓。如果只停留在傳統的感悟和意見闡述,就很難往前再走一步。不認識、只停留,是不會帶來改變的。
即便最傳統的純中醫文獻研究,亦需要參考當代人文社科的方法學,使其更規範、更有理有據,具備嚴密的邏輯性,才可繼續推進。這是我們對邏輯與方法論不懈追求的意義。
專業發展與管理: 扎實的科學與統計學基礎,也為有志於轉向醫療管理、公共衛生或進修相關碩士學位的同學,提供了極佳的銜接平台。隨著中醫體系走向現代化與現代組織學,這也是不可避免的發展趨勢。
理性的溝通橋梁: 能與西醫對話,正面而言是促進合作;從防禦角度來看,當面對外界對中醫不友善的質疑時,我們能用對方聽得懂的科學語言進行合理、有力的回應,從而擴大中醫的社會影響力。
三、 甘苦自知,每條路都有其風景
當然,雙軌並行的陣痛與代價也是客觀存在的。
「先中後西」的認知挑戰: 國內目前的政策多倡導「先中後西」,即先建立穩固的中醫思維,再增補西醫知識。在同一個學士課程中要同時消化兩種體系,對年輕同學來說,認知上的轉換確實不容易。我自己當年尤幸有很多從北京過來的名師,在教學中嚴格為我們區分好、構建好這「兩個大腦」,方能受用至今。
關於「辛苦」的解讀: 學習生物醫學課程(尤其是涉及大量英文術語時)確實需要付出,此中的難處往往不在於壓力本身,而在於個人生活節奏與心態的調整。然而,醫學臨床工作本就如此,本科階段的嚴格訓練,未嘗不是一種意志與專業能力的提前鍛煉。
四、 面對真實的世界
我無意認為任何一條路才是唯一的標準答案。但在一種廣博的基礎上雙專業並舉,無疑為中醫學生在面對未來的時代巨變時,提供了更充分的裝備和不同的出路。
從現實結果來看,香港新一代的純中醫學者、以及各大連鎖診所集團的中流砥柱,主力亦有相當高比例來自這種雙專業並舉課程的畢業生。這點在客觀實踐中均有跡可循,亦歡迎同道交流不同的數據觀點(例如全職跟隨國家級名老中醫導師的碩博生結構)。
這充分證明了:適當的邏輯理性、現代組織學、以及當代學術(包括醫學人文與中醫學術)的培訓,非但不會減弱中醫的傳承,反而能為其賦能。
當然,教育的核心真正重要的,始終是師資的質素與方法學的區隔(必須釐清的是:不學生物醫學,跟獲得高水平的純中醫課程之間,並無因果關係)、整體的學習氣氛,以及學生個人的付出。
五、 結語:站在現實的十字路口,你的期待是什麼?
文章寫到這裡,我想拋開宏大的學術敘事,請每一位正在這條路上、或準備透過 JUPAS 踏上這條路的中醫年輕人,誠實地問自己一個現實的問題:你對自己的未來,期待是什麼?
若求「基本定位」: 或許在哪裡讀書的分別確實不大。目標很純粹:成為一名優秀的基層臨床醫師,考取執照,服務坊間,做好日常診療,這亦高尚而踏實。
若求「進階定位」: 你需要具備更強的思辨能力。能夠清晰分辨世間各種盲目自稱的「古中醫」,能夠在繁雜的當代總結與可靠傳承中,找到讓自己中醫學術不斷進步、可以獨立判斷的方法。
若求「卓越上限」: 你必須自問,自己是否想要接軌現代的醫療機構與跨學科協作體系?在純中醫的學術上限上,是否渴望貼近當代頂尖(如北京中醫藥界)的學術高度,讓自己寫出來的文章、做出來的研究具備足夠的說服力,展現客觀理性,而不再只是中醫界內部、或是自己圈子內的自說自話?
六、 小記:為什麼我決定寫下這篇文章
因為我多次看著一些本有大好潛質、有志攀登高峰的年輕人,卻因為誤讀和不認識自己可達的高峰,反過來選擇了一條與其遠大志向背道而馳的路。選擇在哪裡讀書、怎麼讀書,本質上就是選擇了一種「體系」。這不是五六年,而是十年二十年的差異。
從寬廣處來看,單是體系的宏大,就能帶來不同的識見與出路(如同身處一科,卻能同時領略南北導師的精髓)。而從高度來看,有些高度,是必須由寬廣的視野來支撐的。
如果一個人從未見過高山的風景,亦無學術研究之志,甘於平凡度日,那無可厚非。但若明明心向高山,卻因為「輕鬆」二字,而將本該精進的時間與精神,過多投放於社交與自我解放上(當然,適度的調適與社交必不可少,但若作為醫學課程賣點,我只能説我不認同),我便會為之深感惋惜。
舒服,與成為期待的自己,有時候是兩件事。這是成長路上必須分清的抉擇。
找到路向了,自然會遇到真心而長久的夥伴;
用行動成爲自己期待的自己,本質就是解放和打敗焦慮的方法。
何況人文風情本就豐富。
醫道漫漫,這個世界哪裡會有又快、又省力、又完美的捷徑?
許多前輩與同道,因應不同的身份與立場,會說出不同的意見。我姑且以此身為中醫、中藥、國學(國醫、國藥、國學)門生的身份,不揣冒昧,但留一言,與諸君共勉。

每一條路,都自有其風景。有人追求璀璨的大學生活,有人追求心靈的自我解放,有人追求醫道與救贖——若能內心自知,安享當下的風景,便得自在矣。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路,不必強求。正如這是我的選擇,我揹起屬於我自己的十字架。內心無事可自誇,但求客觀地講好道理,在內把關好教育,在外捍衛中醫的尊嚴,僅此而已。你我倘若同路,即或意見不同,我亦十分感謝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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